李长生盯着那条闪烁的航线,双手重新覆上了布满裂纹的键盘。

指肚刚压上按键的边缘,一股强烈的反作用力顺着玄铁键轴猛地顶了上来。被深渊威压狂暴践踏过的巨鲸神经系统,此刻彻底失去了压制。庞大的肉质载具像一具刚被斩首却还在抽搐的尸体,陷入了混乱的神经痉挛。

“咔咔——”

舱室顶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左侧的钢制承重柱肉眼可见地向内弯曲,大块的锈迹与漆皮簌簌掉落。李长生脚下的控制台剧烈颠簸,膝盖重重磕在铁板上。视网膜里的乱码像煮沸的毒水一样翻滚。

他没有退,双手死死按在键盘上,任由指甲崩裂渗出的血水顺着键位缝隙往下流。

“把所有的痛觉神经都烧了,活人不需要这种累赘。”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毫无起伏的音节。干涩,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机械感。他用这种绝对理智的口吻向幽若微下达死守指令,掩盖内心的焦灼。

眼底的金芒不再流转,而是化作两枚尖锐的刺,死死咬住屏幕上那串灰白色的底层导航代码。窃天算力从他体内榨取,顺着满是血污的指尖,粗暴地裹挟着导航代码,像打进一枚烧红的钢钉,硬生生砸进巨鲸的颈椎主逻辑接口。

巨大的中枢屏幕猛地闪过一片刺目的血红,接着归于暗淡。

抽搐暂缓了半息。

但这半息,换来的是另一处崩溃。前方不远处,先前被锯齿锚枪贯穿的腹部死角,那层勉强卡住倒钩的增生肉盾终于承受不住深海的水压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气密舱彻底炸碎。惨绿色的剧毒海水像一根高压水柱,夹杂着碎裂的骨刺和金属破片,疯狂倒灌进来。水柱冲在残破的舱壁上,发出刺耳的割裂声,水位瞬间没过脚踝,冰冷的毒液开始侵蚀靴底的阵纹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手指在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。

一串切断指令打入。他直接强行熔断了巨鲸腹部废弃区域的几条维生管线,将剩余的供血全部抽调到伤口边缘。那些原本失去活性的残腐组织,在算力刺激下像被火燎过的肉虫,向裂口处疯狂挤压蠕动。

一层层死肉叠加、黏合,在缺口处堆成一座恶心的肉瘤。倒灌的海水被强行堵死。肉瘤表面在巨大的水压下不断往外渗出黑红的血水,但好歹稳住了物理防线。

“外围探查来了。”李长生盯着雷达上突然亮起的刺目白斑,声音压得很低,“挡住气息,一丝都别漏。”

幽若微靠在严重变形的舱壁上,灵体已经虚薄得像一层雾气。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,双手握住手里仅存的破烂纸伞。伞骨断裂,伞面千疮百孔,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点怨气抽离出灵体,灌入伞柄。

黑木伞柄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伞面上的防御薄膜像一层被剥下来的死皮,顺着巨鲸剥落的外壳向外扩散。怨气如同无形的针线,将这层薄膜死死缝合在巨鲸残损的装甲上。

就在缝合即将闭环的瞬间,一张边缘残破的薄膜带起了一丝暗流,意外将一缕刚刚深渊献祭褪去时残留的暴躁吞噬乱码卷了进去。

幽若微手腕一颤,灵体表面撕裂出一道黑线。她强忍着没有出声,更没有停下动作,直接用怨气将其压制,缝死在装甲内侧。

整个巨鲸内部的生机波动,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,骤然归零。在外界看来,这只庞然大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太空陨石,随着深海暗流缓缓下沉。

……

大峡谷外围。

暗黑的海水中,几块破碎的装甲板上趴着几个凿甲营的残兵。他们的深海骨铠上满是被乱流撕扯出的裂缝,黑色的污血在水中化开。

领头的一名残兵死死攥着一枚通讯玉简,玉简上的阵纹正闪烁着红光。

“主舰!这里是先锋第三队!”他声音颤抖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贪婪,“前方的深渊献祭高能反应完全消失!目标失去所有生命体征!只剩一个死壳子了!请求撤回主舰,我们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通讯玉简的光芒瞬间熄灭。

深海锚骨团主舰指挥室。

褚江鳄靠在白骨交椅上,随手掐断了通讯接收端,将一枚阵盘扔在桌上。阵盘中央,代表着巨鲸和前方海域生命体征的光点已经彻底暗淡。

“统领,前方的深渊波动确实断了。”副官站在一旁,看着漆黑的远端舷窗,声音刻意压低,“目标可能已经被献祭阵彻底吞噬。稳妥起见,建议用副炮远距离覆盖轰击两次,再派工程船过去。”

“稳妥?”

褚江鳄眼皮抬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。他站起身,沉重的骨铠在地板上砸出闷响。

“深渊没吃干净的遗物,你一炮轰碎了,拿你的脑袋去填商盟的账?”

他走到舷窗前,看着外面压抑的死水。那具残躯里,可能藏着导致深渊暴动的核心秘密。谁拿到,谁就能在司空鸩面前多要一份气运。

“高维探照灯,最高功率。”褚江鳄声音里透着贪婪,“把那片海域给我照透。我要看看,那东西到底烂成了什么样。”

“那凿甲营剩下的人……”副官迟疑了一下,看了眼雷达上外围几个微弱的友军信号。

“一群连舱门都没摸到的废物,留着也是浪费口粮。”褚江鳄头也没回。

主舰前端,巨大的阵纹齿轮缓缓转动。三道比主炮口径还要庞大的发射端同时亮起惨白光芒。

高维探照灯的强光瞬间贯穿了幽暗的水层,切割着压抑的死水,带起一片翻滚的细小气泡。光柱正中央,庞大的残破巨鲸宛如死物般静静悬浮。外壳上挂着大片翻卷的金属和腐烂的血肉,没有任何波动。

褚江鳄眯起眼睛。生性残忍多疑的他,盯着那具毫无生气的残骸,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。即便对方看起来像一块废铁,他依然没有彻底放下戒备。

“联合锚网,暗中启动。”他冷冷下令。

副官一愣:“统领,目标已经……”

“就算是个死壳子,也得给我套上绞索再拉回来。”褚江鳄打断了他,“绞杀阵纹全开,从外围包过去。不管里面还有什么东西,先切碎外层。”

主舰底部,无数个暗舱无声开启。用古神碎骨和重装阵纹编织的粗大锁链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,顺着水流的方向向外围散开,随后结成一张巨大的网,朝着巨鲸的方向急速收拢。

……

巨鲸内部。

屏幕上的全息海图被外部透进来的惨白强光映得发绿。几缕光线顺着舱壁的裂缝刺入控制室,在地板上切出冰冷的光斑。

李长生坐在光斑的边缘,死死盯着窃天视野里那些极其微弱的物理波段。

外面很安静。但在这份死寂中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水流被排开的细微振动频率。那不是暗流,是高阶阵纹切割海水的声音。无数道附带切割逻辑的丝线,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。

褚江鳄看似掌握了战局主动,正在一点点剥开猎物的外衣。但他不知道,巨鲸内部的控制权早已易主。那些致命的水网确实封锁了巨鲸向外逃窜的可能,但同时也意味着,褚江鳄的主舰已经毫无防备地踏入了高维数据设下的猎杀盲区。

李长生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。他的胸膛起伏极其微弱,将呼吸压到了最低限度。算力在指尖一点点积蓄,金色的光晕被死死压制在按键下方。

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静默中,他获得了极其宝贵的蓄力窗口。

探照灯虽被瞒过,但死神的绞索已经贴上了巨鲸的皮肤。